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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
龙九心里苦。

儿子不像自己的种。

稳婆战战兢兢走出产房,将襁褓递给龙九后,白眼一翻,昏厥倒地。

龙九一连倒退三步,踩碎了两块半的青石砖。

龙九看着襁褓,心里很苦。

2

稳婆庆幸没有被灭口,出了盟主府,连夜逃回乡下。

她在家分享一生的见闻。

她对侄子说:你可知道天下第一的龙盟主儿子是什么模样吗?那个婴儿呦,只有四根手指,两根脚趾。

侄子打哆嗦。

稳婆:眼睛特别大,浑身呦,那种光溜溜的感觉,我是不会形容。脸上全是褶子,看起来年纪得有龙盟主他爹那般大。

侄子记在心里。

次日,侄子去酒肆喝酒,悄悄告诉远方表哥的堂弟的把兄弟:龙盟主的儿子是个怪胎,手指数跟常人不同,还特别显老,像盟主他爹。

他远方表哥的堂弟的把兄弟喝完酒回家,在路上歇脚,买了个西瓜,顺势就跟卖瓜的瓜贩聊开了。

把兄弟:要说当今的龙盟主呀,他儿子有六根手指,一出生就六七十岁,像盟主他爹。

瓜贩脸色骇然。

。。。

扁燕子来药铺买药材的时候,掌柜冲他使眼色。

掌柜神色谨慎:你听说了吧?

扁燕子问什么事。

掌柜悄悄道:那事!

扁燕子没明白。

掌柜咽了口唾沫,四顾周围:不得了啊,龙盟主生出了他爹,而且,他这爹一只手上有八根手指呐!

扁燕子大惊:当真?!

掌柜:千真万确!

扁燕子想了想,提着药材,匆匆赶回医铺。

3

华不陀眉毛紧皱:一个人能生出自己的爹吗?

扁燕子迟疑。

华不陀分析道:应该是什么古怪病症。江湖传言向来会夸大言辞,说是八根手指,实际或许便只有四根。

扁燕子想,四根也蛮怪。

华不陀与龙九有过数面之缘,他收拾好医箱,说:师弟,眼前就有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,咱们要成名医了。

扁燕子大喜:怎么弄?

华不陀拍板:去济南盟主府,治病救人!

4

龙九是阴鸷狠辣的武林盟主,喜怒不形于色,今天却出奇的心烦意燥,他负手在水榭中来回踱步。

堂主就站在他身后。

龙九:你确定吗?

堂主:整个江湖,只有房天生来四指,盟主,真相如铁。

龙九停住脚步。

龙九:那房天什么模样?

堂主:此人三十出头,绰号“塞上书生”,但其实外貌老成,皱纹很深,眼睛又极大,皮肤十分光滑。盟主,他很可疑,没准嫂子。。。

龙九重哼一声,内力鼓荡,堂主摔出三丈开外。

龙九:你说什么?你再说一遍。

堂主苦着脸。

龙九走出水榭,轻叹道:找到房天,带过来,我要活的。

龙九清楚,发妻杨云性情忠烈,不像会行背叛苟且之事,可儿子的长相那么离奇。。。

他能怎么办呢?

5

龙九走进卧房。

杨云在坐月子,正逗弄怀中的儿子。

她本已流干泪,渐渐却生出一些欢喜:儿子虽说少一根手指,但眼睛很大,虽说满脸皱纹,可身体皮肤却极光滑。

龙九自顾斟了一杯茶。

杨云:我给他想到了一个好名字,叫龙傲天,你觉得如何?

龙九点头:可以。

杨云递过襁褓:你当爹的,来抱抱他。

龙九应了声,目光落在襁褓里的那张脸上,伸出去的手忽的顿了一瞬。

杨云将襁褓捧回怀心。

杨云:罢了。

6

与此同时,华不陀跟扁燕子自西向东,已经从云南走进蜀中。

一路荆棘烟瘴,二人衣衫褴褛。

扁燕子:师兄,龙九那怪胎儿子真的能治好吗?

华不陀:试试。

扁燕子喘气:行,师兄,我信你。

7

杨云直视龙九:龙九你记住,傲天是有些残疾,但绝不是怪胎,他是你儿子,你不能嫌弃他。

龙九没应。

他握住杨云的手,温声问:近一年,你行走江湖时,可有遇到过什么古怪的事情?

杨云皱眉。

龙九眼色深沉:比方说,住宿客栈时,睡得太过沉。

杨云:没有。

龙九:你再想想。。。也许傲天的模样是仇家暗中下毒所致。。。

杨云像想到了什么。

她语气踌躇:一年前我做过一个梦,那梦似真似幻,因为景象离奇,还有些印象。

龙九攥紧拳头。

杨云:我梦到,天上飞来一个很大的磨盘。

龙九:。。。

杨云:那磨盘中间烧着光柱,光柱将我拉上了天,磨盘里也十分古怪。。。

龙九打断她:你认识一个叫房天的人吗?

杨云:谁?

龙九凝视杨云,似在分辨。

杨云:房天是谁?

龙九摇了摇头:一个江湖败类。

8

两个月后,盟主府的地牢来了个五花大绑的客人,客人只有四根手指,眼睛有些大,皱纹也有些多。

自然是房天。

龙九背身站在油灯下。

房天哭丧着脸。

龙九:说吧。

房天:龙盟主,真的不是我,绝对不是我。

龙九冷笑。

房天:这些年我一直在塞外,从没来过中原,我哪里能干这事?

堂主走进牢房,拿来刑具。

龙九:打。

9

与此同时,华不陀跟扁燕子已经出了湘境,山东的盟主堂已然不远。

崎岖山路上,一路无话。

两人都精疲力竭。

扁燕子突然开口:师兄,那龙九是个什么样的人?好相处吗?会打人吗?

华不陀紧了紧背上的药箱。

华不陀嗤笑:龙九是霸道了一点,但他堂堂武林盟主,怎么会动辄打打杀杀?

扁燕子望向茫茫前路,叹了口气。

扁燕子:那就好,师兄,我信你。

10

转眼夏去秋来,房天从未松口,龙九却渐渐松了口气。

他心底有答案了。

一天审完,龙九坐在石阶上。

他对堂主说:细想来,房天长相只略微特别,远不及傲天独特。。。看来,他是无辜的,你嫂子也并未负我。

堂主欲言又止。

龙九:有事?

堂主:这半年您无心道上的事,江湖上对少盟主的长相,流言很多。

龙九扬眉。

堂主:他们说,少盟主是怪胎,是您爹。

龙九神情晦涩。

堂主斟酌道:要不要杀几个人以示警告?

龙九沉默。

堂主:盟主?

龙九脸色陡变,他起身回望,杨云从不远处的假山背面走出来。

杨云的眼神极陌生。

她颤声问:龙九,房天是谁?一直以来,你都是这样看我的吗?

龙九也有些怒气,这怒气有来由。

眼前的真相二选一:承认自己被绿,或者承认自己生出了怪胎。

都很难。

龙九神色如常:没有的事。

杨云悲伤看着他。

龙九:回去休息吧,别受了凉。

杨云的眼底彻底灰暗,她木然道:好,好。

龙九在场间站了许久。

他是霸道狠辣的武林盟主,但对杨云不同,杨云离开时的神态令他不安。

堂主凑近:嫂子性子烈,会不会。。。

龙九心底一惊。

11

与此同时,华不陀跟扁燕子来到了济南,距离盟主府只隔着三条街。

面摊上。

扁燕子:师兄,龙九真的曾向你求方吗?

华不陀:这能有假?

华不陀捞净碗底:十年前,他去跟大理段家的剑客决斗,半途上骑的马不慎跛脚,是我开出的药方,那马吃了,半天便活蹦乱跳了。

扁燕子:拜帖已经托人送去盟主府了,十年太长,龙九怕是记不得你了。

华不陀放下碗筷。

华不陀:也没准会放炮仗欢迎我们。

扁燕子想了想:好,师兄,我信你。

12

龙九撞开闭锁的卧室,杨云背对着他,坐在榻上。怀中似抱着傲天。

龙九斟酌遣词:我误会你了。

杨云一动不动。

龙九:江湖向来不少风言风语,我也不能全然不在意。

杨云还是没有动静。

龙九蓦然心生警觉,他掰过杨云的身子。

杨云右手握着一枚匕首,扎在了心窝里。

杨云死去多时,血落在怀中婴儿的脸上。

13

堂主猛然张大眼。

走入卧房不久的龙九,气息骤然汹涌如潮。

一声低沉悲啸,屋顶青瓦纷然炸裂。

堂主闯进室内。

只见龙九站定在榻边,须发皆张,他手中捧起龙傲天,眼眶血红,他举起手掌,停顿很久,又缓缓放下。

堂主屏住呼吸。

半晌,龙九扔下龙傲天,抱起杨云的尸体。

他走过堂主时。

堂主平托手中的信:云南来的两个郎中,说与您有旧,又听说少盟主患病,赶来。。。

龙九森然道:少盟主?

龙九:谁是少盟主?

堂主不敢回话。

龙九狞笑道:让他们来,若治不好这怪胎,让他们死。

14

与此同时,华不陀跟扁燕子站在盟主府前。

扁燕子:咦,师兄你听见了吗?

华不陀表情困惑:好像是。。。鞭炮声?

话音刚落,府门洞开。

堂主迎上来:是云南来的大夫吗?

15

华不驼跟扁燕子被安置在客房中,等到第三日,一个幼儿被送来住处。

堂主:这是少盟主,劳烦大夫废心。

华不陀矜持笑笑。

他看了一眼幼儿,笑容立刻淡却了一些。

他把手搭脉,触摸到龙傲天亮银色的光滑皮肤,绷紧了脸。

堂主:大夫怎么看?

华不陀沉吟片刻:让我缓缓。

堂主:什么?

华不陀:这病。。。有点重。

堂主告辞离开后,华不陀依然长久的不做声。

扁燕子问:很不好治吗?

华不陀深吸了一口气:这孩子似乎。。。有三颗心!

扁燕子不解。

华不陀拎起药箱,收捡好行囊,他推开窗。

华不陀:师弟,这病治不了,此地不宜久留,咱俩翻窗溜吧。

16

堂主从窗外探进脑袋。

堂主冷笑道:大夫开窗透气吗?

17

晃眼间,华不陀来盟主府已经七年。

七年足以了解很多事,比如说,杨云之死,再比如,龙九对龙傲天的态度,甚至更隐秘的,如盟主府的地牢里前两年,逃离了一个相貌清奇的“塞上书生”。

七年,龙傲天的治疗毫无进展。

药阁中。

华不陀在龙傲天的额心戳上一枚银针,沁蓝的鲜血渗透出来。

龙傲天注视他。

龙傲天身材远小于平常孩童,口不能言,双目无神,四根手指却出奇的长。

华不陀眯眼沉思,收起针。

扁燕子:师兄,继续戳呀。

华不陀:不戳了,穴位都找不准,戳死了怎么办?

扁燕子幽然叹气。

扁燕子:师兄,我不太懂,龙九这七年从没来看过这个儿子,是不在乎他的死活吗?那为什么要强留我们给他治病呢?

华不陀无言以对。

他低头去看龙傲天,龙傲天的双目没有眼白,黑漆漆似蒙着一层模模糊糊的光。

华不陀想:娘的,这怎么医。

华不陀说:师弟别慌,我在想法子,信我。

18

今年入冬后,龙九很焦虑。

江湖事多。

山东旱灾,冬日无雪,饥民落草后,树立了不少杀烧抢掠的新山头,武林秩序一片混乱,十年一度的盟主换选大会箭在弦上。

龙九压力颇大。

杨云忌日这天,他来到祭堂静坐了一个晌午后,开口问堂主:有哪些武林门派与会?

堂主一口气报出百八十个。

龙九点头。

堂主顿了顿:武当掌门杨翠山,好像对十年前盟主大选的落败依然耿耿于怀,他在信中说,这回他带来了杨无忌。

龙九:那是谁?

堂主:他今年刚满七岁的儿子,据说武学根骨极佳,百年难见。

堂主继续道:杨翠山提议,想让杨无忌跟少盟主切磋一番。我觉得,他是想让您没面子。

龙九的脸色陡然沉下来。

龙九:杨翠山这么想死吗?

19

当龙九踏入内院的药阁时,扁燕子一眼就辨认出来。龙九周身弥漫着霸道和阴狠,像一座嶙峋的石峰。

龙九开门见山:那个怪胎呢?

龙傲天被带了出来。

他站在厅中央,仰头望着龙九。

龙九静静看着龙傲天。

龙傲天是那般矮小,怪物一般的脸,胳膊大腿瘦如枯柴,浑身上下全然看不到一丁点练武天赋。

龙九心想:这哪里是我儿子。

堂主说:少盟主,一个月后,您可能有一场比武。您父亲的成名绝技云开十三剑是江湖最顶尖的剑法,你要不要学?

龙傲天呆滞着。

堂主说:哦,好,那我教你。

堂主抽出剑,演示了一遍。

龙傲天毫无反应。

堂主:少盟主,这套剑很简单对不对,你看懂了多少?

龙九看向堂主:你刚才练错了。

堂主怔了怔。

龙九转望龙傲天呆傻的表情,又心想:这哪里是我的儿子。

他骤然拔剑,云开十三式剑意铺天。

他扔下剑,意兴阑珊走出门去。

20

扁燕子长吁:这些江湖人,有点看不懂,在这屋子里,怎么说练功就练功。

华不陀:师弟,你看。

扁燕子循着华不陀目光望去,龙傲天停留在原地,脸上多了一份从未有过的神彩。

他伸出细长的手指,一笔一划,凭空勾勒。

21

盟主大会如期而至。

偌大盟主府的前院挤满了江湖人,杨翠山坐在靠前的太师椅上,一个负剑少年陪在一侧。

酒宴过半,杨无忌走到场中。

杨翠山拱手笑道:小儿不才,习武五年,一直想跟少盟主龙傲天比试一番。

堂主低声道:这个炫儿子的老贼,可恶。

龙九微微点头。

龙九准备了场面话,正要开口推辞。

一个笼罩着黑袍的小小身影,在华不陀的引领下走入场间。

龙九猛然站起。

堂主低呼一声。

堂主:要不要叫停?

龙九注视席间对峙的两个小童,缓缓坐回位子。

22

江湖中,很多人都听闻过怪胎龙傲天的传说,更有甚者,说龙九生出了他爹。

龙傲天身高三尺,此番初露江湖,黑袍笼身,似个侏儒。

杨无忌抱拳:今日能与龙兄一较高地,实乃我之幸事!

龙傲天不说话。

杨无忌稚声道:龙兄家学渊博,我为今日一战也已筹备数年。

龙傲天不说话。

杨无忌:此番比武,对于江湖有七个意义。其一,这是年轻一辈第一次公开较量,既体现了对前辈武学的致敬,又有自身武学风格的初步探索,实乃继往开来之举。胜者固然可喜,但败者也无需气馁。毕竟,我们站在巨人的肩膀上,我们的江湖也将更加广阔辽远。

席下一片叫好声。

龙傲天不说话。

杨无忌四面鞠躬,继续道:那么第二个意义呢,其实我认为还可以分为三小点说。。。

23

半个时辰后,杨无忌说到第四个意义第三小点。

角落里,扁燕子目瞪口呆。

扁燕子:他真的才七岁吗?

华不陀喃喃道:貌似是。

扁燕子:他要说到什么时候?

堂主不知何时站到了他们身后,冷笑道:武当派都这个德行,他们研习武学时,兼修三丰思想。

华不陀:三丰思想是什么?

堂主:全是虚伪的大道理,龙盟主说了,江湖上没什么事情是打一顿不能解决的,如果有,就说明打得还不够狠。

华不陀扁燕子对视一眼。

扁燕子感慨:师兄,江湖里病人不少。

华不陀:是极。

24

暮色渐起,杨无忌结束开场白,去席下讨要了一口水,重回到龙傲天对面,他摆了一个繁复的起手礼,哑喝道:龙兄,当心了。

杨无忌持剑前掠,身法迅捷无比。

龙傲天却似愣住了。

他没有招架的意思,而是极缓慢的抬起了一根手指。

一根奇长的手指。

霎时,一丈外的杨无忌顿住身形,颓然倒地。

武林巨头们轰然起身。

满场寂静。

良久,有人反应过来:以气驭剑!

更多人反应过来:天呐,竟然是以气驭剑!江湖中多久没出现过这样高深的剑道了?这份资质果真当得起龙傲天这名字,不愧是龙盟主的儿子!

杨翠山抱起昏厥的杨无忌黯然离场。

所有人都看着龙傲天。

龙九心底茫然。

他想:这真的是我儿子吗?

25

很快,盟主大会告一段落,并无意外,龙九依旧天下无敌。

书房。

龙九锁眉沉思,堂主为他添了一遍灯油。

龙九:傲天那日的招式,你看出门道了吗?

堂主迟疑道:当时杨无忌的伤口似乎有火灼之气,少盟主抬手时,指尖曾有一刹那的雷芒。

龙九点头。

堂主:论力量,这一招尚不及一流高手,但这剑道之深,属下已难理解。

龙九拧了拧眉心。

堂主:也许。。。我们都看错少盟主了,异人应有异相,单以剑论,只有盟主您才可能生得出这种剑道天才。

龙九嗯了一声。

堂主笑道:其实性格也有点像您。

龙九:你说。

堂主:少盟主不会说话,但跟您一样,人狠话不多。那一招,可打得杨无忌足足昏迷了三天啊。

龙九突然有些愉快。

他板起脸:其实小小年纪,好勇斗狠终究不是什么好事。

龙九心想:但若是我的儿子,确乎是应该去揍人的。

26

华不陀是开眼了,居然有一天龙九会冲他拱手,甚至带来了一坛好酒。

龙九为华不陀斟满一杯。

龙九说:大夫请继续留在府上吧。

27

又三年,天下隐约有动乱之势。

旱灾后,连着洪涝,灾情一年重过一年。从年初起,济南更是爆发了一场瘟疫。

夏日,蝉鸣聒噪。

扁燕子在捣药。

最近,有个传闻令他忧心:“天地间有不祥之人,此人乃武林盟主龙九之子,龙傲天。”

龙傲天十岁了,外貌与七岁时几无差别。

他时常静默独行至院中,仰头望向天空。

龙九偶尔会来药阁,跟师兄喝一两杯酒,并不常说话,只远远看一看龙傲天。

扁燕子擦掉额间汗水。

酷暑难耐,这几乎是他有生以来经历的最炎热夏天。

扁燕子又去看院子中的龙傲天,龙傲天站在烈烈艳阳下,亮银色的皮肤反射着刺眼的光,他将一只手高举过头,四根手指朝着天空,缓慢拨动。

扁燕子看不懂。

他想:这行止,好像确实不太祥。

在竹席上纳凉的华不陀,也正观察着龙傲天。

华不陀:师弟,你觉得傲天在做什么?

扁燕子:像是。。。在数星星?

华不陀摇头:我突然有种感觉,他像在等待着什么。。。

郎朗晴日,院子的地面被晒得发白。

抬起头,扁燕子觉得天空如火,刺得人眼生疼,除了一望无际的灼热,空荡荡的连一朵云都没有。

扁燕子想:能在等待什么呢?

28

龙九的桌上放着厚厚一叠案报。

江湖不太平。

第一份,有宗门抢了县衙的仓库,第二份,有帮派截杀了朝廷的粮队,第三份,十三连环坞跟长江水龙帮为了一千石大米,火拼一场,双方死了二百五十余人。

龙九泡了很浓的茶。

他提笔写下批示。

第一份:由崆峒派出人,前往警告。

第二份:盟主府派遣出堂主,找到截杀队带头大哥,交与朝廷还个解释。

第三份龙九思考了一会儿,然后提议:这种家破人亡的棘手惨剧,武当派应自愿派遣出几名长老,前去抚慰讲述在世为人的道理。

第四份案报来自丐帮。

一名丐帮弟子声称,月前于一处荒山的谷地,撞见一个宽有三十余丈的巨大物体,形如磨盘。该事物在第二天凭空消失。

丐帮帮主乔山认为,这极可能是魔教的行迹,需要彻查。

龙九想:乔山是闲我龙九不够忙,看来欠收拾了。

龙九忽然顿住。

他猛然像有印象,不知何时,曾有人与他说起过类似的事物。

龙九站起身,踱步到窗前。

龙九喃喃道:巨大的磨盘,是谁说过的呢?

29

堂主走进书房时,脸色十分难看。

堂主:盟主,我查到了,少盟主的那个流言,是宫里传出来的。

龙九诧异:皇宫?

堂主:据说。。。杨翠山半年前进了一趟宫,去给皇帝练了几日的丹。

龙九双眼眯紧。

堂主从怀中摸出一个信封。

堂主:今日收到的信,杨翠山邀您前去武当,这可能是个鸿门宴,属下认为。。。

龙九摆了摆手。

龙九:这天底下,没人有本事杀我。

30

龙九离开一天后。

晌午,药阁。

扁燕子在捣药,华不陀在纳凉,龙傲天正望天。

毫无征兆的一声巨响,盟主府的大门被撞开,皇城禁军模样的将士纷然涌入,一阵兵戈相交,军队挤进了内院。

弓张弦满,三人被包围。

为首的正是杨翠山。

杨翠山手指龙傲天,冲身边将军模样的人道:将军您看,这怪物正是那不详之人。您看他的眼睛,没有眼白,您看他的身子,哪有人如此白?您看他的指头。。。

将军颤声道:杨掌门,你快去擒住他!

杨翠山衣袍无风自动。

几乎转瞬间,便欺到龙傲天身侧,一只手扼住了他的脖子。

将军:杨掌门神勇,不,杨盟主神勇,此行除去了这天地间的大恶之人,待灾情平息,皇上定会扶持你做武林的新霸主。

杨翠山微微一笑:我哪里在乎这些虚名,不过是想为天下除害罢了。

话音刚落,华不陀噗通跪下了。

31

华不陀痛哭流涕:我师兄弟二人被囚禁此处十载,杨盟主此番搭救,实乃大恩大德!

扁燕子:师兄?

华不陀凝视扁燕子:师弟。

扁燕子摇头,叹了口气。

扁燕子:我又不傻,他们更不傻,你以为他们看不出来你想去给盟主报信?可你这样当着傲天的面说这种话,他会很伤心,毕竟傲天是傻的啊。

龙傲天正回望他们。

华不陀冷哼。

杨翠山打了个哈哈,冲扁燕子道:你这师兄觉悟还是高的,分得明是非,你就不行了。

杨翠山眼中闪过冷芒。

他招呼道:师兄可以离开了,师弟抓起来。龙九去武当山,现在应该正走到一百二十里外的青阳镇。若此刻去追他,从官道向南,会途径两个驿站,需换两次马。第一次要三两银子,第二次要五两。

杨翠山想了想,扔下十两银子,又蹲身捡回二两,然后哎呦一声,抓起余下八两递给华不陀:这一定是你掉的吧?

杨翠山从马上拉下一个侍卫。

他牵过马,笑眯眯。

杨翠山:我在院子里发现了这匹好马,想必也是你养的。

华不陀扁燕子面面相觑。

杨翠山:快走吧,千万莫要去找龙九。

杨翠山:就算你不小心撞见他,也一定不要告诉他,明日午时,我们会在济南城的官府衙门前,烧死龙傲天告慰天地。

32

牢房。

龙傲天双手缚有铁链,扁燕子搂住他,缩在一个角落里,整夜无眠。

狭窗外,天渐渐亮了。

扁燕子突然道:傲天别怕,我师兄会赶回来,而且会带你爹来救我们。

日色愈盛。

扁燕子流下眼泪:真的,我一直都信我师兄。

渐渐,狭窗外日光浓郁至极,午时已近。

扁燕子卸下了一口气。

他说:傲天,到了那边,咱们都不要有怨气,师兄确实没治好你,但他尽力了。等我们都变成了鬼,我会继续医治你的。

扁燕子低头揉了揉眼。

龙傲天幽黑双眼中罕见的闪过无奈神色。

他抬起被缚的手,伸出了一根手指,在扁燕子的额心轻轻一点,一触即离。

扁燕子如遭重击。

33

一直到扁燕子被缚上火刑柱时,他脑海中依旧浑噩一片,随着那一指轻触,他的脑中突兀出现了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跟讯息。

扁燕子心想:临死前,我竟害怕得神志不清了。

今日,积雨云很厚。

在扁燕子的身前,龙傲天被缚在另一根火刑柱上。

龙傲天静默着。

邢台下,柴堆越垒越高,四面八方的屋檐上伏着无数的弓箭手,军队塞满了整整三条街。

扁燕子突然仿佛听到一阵细微语声。

语声:他会来吗?

不知为何,扁燕子立刻分辨出,这是龙傲天在对他说话,可这声音似乎是从心底窜出来的。

龙傲天:这些武者,都是排布来对付他的。

扁燕子确定了,心底又一阵悚然。

龙傲天:他有将我当做过儿子吗?

扁燕子定了定神,回复道:我觉得,龙盟主确实是把你当儿子的,但因为一些其他原因,他同时也恨你。师兄说过,父子之间本就有很多种关系。

龙傲天叹息。

龙傲天:我在这个星系做清道夫已经十余万年,这颗行星上的生命层次绝不算高,却是最难懂的。

杨翠山走了过来,他举起火把,扔进了柴堆。

杨翠山笑道:龙九在赶来的路上了,马上就会来陪你们。

火焰熊熊窜起。

龙傲天:大夫,我的时间到了,不能再耽误,很高兴遇到你。

34

异变陡生,狂风骤起。

天空中,那片厚重的积雨云崩裂开,一个巨大的磨盘状飞行物破云而出,绽出光线。

光如雨下。

先是洞穿了杨翠山的胸膛,又落在屋檐,落到街巷。

惨嚎不绝。

扁燕子悚然变色。

须臾间,方圆几百步内,只余下他一个活人。

磨盘飞到头顶,一道光柱从天而落,龙傲天沐在光芒中,徐徐飞起。

他被引入磨盘内前,停顿了一瞬:大夫,我有个建议。

扁燕子木然:啊?

龙傲天:你跟华大夫,还是改行了吧。

舱门合起。

这时,远方传来一声厉喝。

龙九:邪魔外道,胆敢掳我儿子!

35

龙九心急如焚。

隔了很远,他已经看清天空中有一个大磨盘,磨盘下有一道光柱。可等马驰近几分,他分辨出了光柱中的那个小小身影。

龙九目眦欲裂。

他跃下马,腾身掠上一座屋脊,握住腰畔的长剑。

他拔剑时,距离磨盘一百丈。他剑出时,已然赶至磨盘的下方。

龙九奋身飞跃,云开十三剑。

无与伦比的剑光,尽数斩在磨盘的边沿。

龙九喝道:束手就擒!

磨盘纹丝不动,继而缓慢腾起,它在空中盘旋了半圈,陡然朝西飞去。

龙九声嘶力竭:还我儿子!

扁燕子:盟主,其实。。。

龙九置若罔闻,长吸一口气,内力鼓荡更甚,他跳下屋脊,朝磨盘远去的方向发足追去。

扁燕子大喊:盟主,其实你儿子不是人。

龙九的身影早已远得看不见。

扁燕子从熄灭的柴堆走下来,身遭如同修罗场,他恍恍惚惚,一时又觉得倍感心酸。

马蹄声响。

扁燕子转目望去,脸色苍白的华不陀,正从马背上颤巍巍爬下来。

36

茶摊上。

扁燕子讲述完整个过程,道:最后,龙盟主就追了过去。

华不陀沉思。

华不陀:你是说,傲天触碰到你的额头,然后你知道了,天上的星星其实全是圆球,像西瓜,太阳是大西瓜,而我们住在一个小西瓜上?

扁燕子:嗯。

华不陀翻动扁燕子的眼皮。

华不陀:你是说,傲天有一个很能飞的磨盘,而他的职责就是行走天地间,体验众生百态,审核不同生灵,认为好的就留存,不好的就用磨盘放出致命杀招,全部消灭掉?

扁燕子:嗯。

华不陀:舌头伸出来看看。

扁燕子伸出舌头。

华不陀:你这些话都太过玄奇了。

扁燕子缩回舌头:傲天那一指给我留下了很多讯息,他下一站会去荧惑。师兄,你说我是不是疯了?

华不陀沉默许久,摇了摇头。

他认真道:不,师弟,我信你。

37

龙九在江湖消失了整整二十年,如今的盟主府残垣断壁,只住着两个大夫。

这一日,华不陀出诊归来。

扁燕子拉过他:师兄,我最近在整理傲天留下的规则原理,又萌生了一个新想法。

华不陀正色:师弟请说。

扁燕子:如果我将一只猫关在盒子里,放上鹤顶红,这种猫可能会吃,可能不吃,所以在不观察的情况下,这只猫应该是活与不活的叠加态

华不陀思量了一番,击掌道:师弟见解独到,这个理论应当叫做“扁燕子的猫”!

扁燕子欣喜点头。

这时,盟主府久未来客的大门被敲响了。

38

来人是堂主。

二十年前的那一日,他奉命前去处理一桩江湖案件,等回到济南时,早已物非人非。

堂主落座寒暄。

堂主:故地重游,心有感慨,想到这边来看看,不想二位还留在此处。

华不陀笑了笑。

扁燕子:龙盟主却从未回来过。

堂主叹了口气:三年前我倒是见过他一次。

华不陀震惊道:他如今身在何处?

堂主摇头。

扁燕子:他为何没有回来?

堂主苦笑道:我见龙盟主时是在泉州,他正跟一个出海的船老大约船,说是要下南洋看看。

华不陀:南洋?

堂主:他老得极多,脸上满布水垢,半点都不像昔日那个天下第一人了。我们遇见后,也只喝了盏茶时间的酒,盟主说这些年他曾在七艘船上当了拢共十年的大副。

华不陀:龙九去当大副?

堂主点头:二十年前,他认为那日向西飞遁的磨盘极其惹眼,若他一路西寻,必然能追得上。

华不陀默然。

堂主:盟主直追到西边的海岸,依旧一无所获,机缘巧合之下,就随着一个船长坐船入了海。

扁燕子为堂主倒来一杯茶水。

堂主接过手,继续道:他航行一年,意外寻到一片新大陆,横穿后又是海。他再西渡,海上飘荡了三年,却在泉州登岸了。盟主说,大地是圆的,像个球。他要去南边再找找。

华不陀黯然。

堂主:江湖上已经有些小道传言,说龙九虽活着,但疯病已然病入膏肓了。

堂主不再开口,默默饮茶。

扁燕子急道:你怎么不劝他回来?

堂主:劝了。

堂主顿了顿:可他说,龙傲天是他儿子,而他把儿子弄丢了。

作者:大树之苗

首发于脑洞故事板公众号5月13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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